【感覺被聆聽的訪問】
因為早前陳明珠的書出了簡體版，
一位很親切的中國採訪者Moquin來信，問了32條問題。
回答的過程中我感覺被關心、被聆聽了，相當療癒，真謝謝她。
她的文章在這裡：
https://goo.gl/5Uy4fm
以下節錄了部份我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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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Tovi跟你在一起已經很久，久到經過很多個心理歷程，你回憶最初跟他倆在香港住時兩個人相依為命，你對他的態度是代入了童年投射，對嗎？但16年的相處後，你卻說早期的童年投射並不好，對他是不夠好的愛，為什麼要這樣說？
Tovi與我共渡16年，他在去年2018九月去世了。我到現在還未能完全看清這是怎麼樣的一份失落。
16年的歲月，當然有很多體會、成長和蛻變。包括對「愛」的認知。我年輕時的愛很一廂情願，從自身出發去表達，當中有很多來自個人的創傷和陰影。「我沒有的，我要他有，要他有很多很多。」其實是借用他的生命來療癒自我。漸漸察覺原來我說的愛他，底蘊裡都只關於自己。
於是我試著從新看這隻貓，他不是我的分身，他是他自己。做任何認為「對他好」的行動和選擇時，盡量從他的角度出發。但我得承認，世上沒有一人能完全理解另一個個體。到最後，他死的那天，我依然覺得自己愛得不夠好，不夠了解他的需要，不夠體貼。
對著他的屍體說最後一句「 Tovi, I love you.」之後，馬上質疑：我有愛好嗎？我不知道，只能補充說「at least I tried.」我不知道算不算好好愛到他，但我盡力嚐試了。希望他能心領，包容我的不足。
4、當初帶Tovi投奔臺灣的江小姐，那時候你最擔心的是什麼？最憧憬的又是什麼？
最擔心是將要面對的生活和工作困難，那一切都是可怕的未知。但我最堅定的意念是無論如何，一定要把Tovi照顧好。
我始終覺得帶著他來台北是虧欠了他。我為著追求自己嚮往的生活和關係，讓他沒有選擇地接受種種變化。最簡單的例如他不再是「獨子」，我和他再也不能像從前般相處，他無法再獨佔我最多的關注。
樂觀的一面是有了其他貓的生活，的確有豐富了他的貓生。我始終是人類，他有其他同類一同過日子，應該總是有好處的（吧？）
8、我知道最初陳明珠被撿到時，幾乎是被人當“垃圾”一樣對待的，險些就被這個世界放棄，如果不是你衝回去找到她，估計現在就不會有那麼軟糯的一個糯米團貓在人間了。事情過去9年，能不能回想下當時的心情，對於他人的放棄，會覺得“氣憤”還是“恐懼”。
其實當時是震驚（突然嘛）和害怕（因為要承擔）。我完全不知道她的來歷，所以也沒有可以責怪的對像。
可能有人把她丟在馬路，也確實有人想掃她進垃圾袋，但我會抽象的想，這是她當時的命運。命運是很難理解的，問天也不會得到答案。
不過我相信相遇是上天的安排，然後我們每一次的選擇（我撿她，留下她；她活下來、再活下來），是共同編纂我們的人生／貓生。過去的命運已經不重要，後續的可以一起創造，然後是可以這麼美好。
除了我和江小姐愛她，沿途還有很多有心人的幫助和祝福，這些我永遠都會記住。甚至後來更多讀者喜歡明珠，是很多認識和不認識的人參與了這小貓的命運。她命很好呢。（心）
14、你說過一開始在珠珠生死不是很明朗的時候，經常會哭，你想到的是什麼？
哭她的苦痛，哭自己的無力。
眼淚裡面有傷心，有無助，還有很多哀求。
人生經驗告訴我，痛哭祈求是很有效的。無論有沒有信仰，或只是空泛地祈求上天、宇宙，每當我屈膝承認自己無能為力，身心徹底投降和交托，上天便會開出一條路，會有新的力量。
20、你覺得陳明珠“最有尊嚴”，或者說最讓你敬佩的是她什麼時候？
我敬佩她很容易原諒。
有時候我們做出她不喜歡的事（強吻、餵藥、剪趾甲、看醫生、去旅行丟下她交給朋友照顧、擦嘔吐物累到發她脾氣……）一隻貓應該不會明白來龍去脈，對她來說只是莫明的委屈吧。
但她總是很快又來靠近，大方提供她的愛，表達她的信任。
我也佩服她勇於嚐試。
家裡有一個拉門衣櫥，十次有9.999次我們也會上安全瑣，很偶然會有一次忘記，她便用小手推開，進去探險。她幾乎每天也試，十次有9.999次失敗，但她從沒放棄，永遠記得去試一下。
我希望像她這麼容易寬恕別人或自己，像她那麼樂觀嚐試不畏挫敗。
22、這些年，你的抑鬱症好些嗎？貓咪有沒有幫到你？
竟然有點高興你問這問題。
好也不好。不好是它走了又會再來，一次比一次嚴重。好的是我也一次比一次變得強壯，學會更多自救的方法。從前憂鬱會想到死，現在即使更難捱也相信可以活下去。
貓最直接的幫助，是提醒我在世上還有責任。
另外我試過沉溺在憂傷裡，忽然抬頭看到貓在窗邊安睡，窗外是開闊的藍天，看著看著眼淚便止了。
這種瞬間讓我覺得像有天使拍拍我的肩，叫我看看貓，看看世界，忽然便轉念，從抽抽噎噎變成平靜的呼吸。所以貓應該是天使的使者吧？
23、家裡最小的陳明珠都已經9歲了，其他的貓貓都已經非常高齡，你會害怕“老”嗎？做好“老死”將彼此分離的準備嗎？
Tovi 2018年9月去世，然後我爸爸12月也過身了。
我覺得自己密集且強力的修了一堂生死課。他們衰弱和步向死亡的漫長過程，給了我機會去整理出個人的生死觀。
現在回答提問，我不怕別離。尤其是當離別之前的狀況已經很糟糕，別離是解脫。
但我很傷心。
我傷心但接受傷心，甚至擁抱珍惜這份傷心。這是愛的最後一里路。
天知道「傷心」兩個字，包含了多少愛和憾。
24、有個問題我跟很多朋友討論過，你覺得養育四個毛孩子，能改善自己與父母之間的關係嗎？
我想很快的回答：不能。
至少我自己沒有。
但想深一層其實有。我爸爸過世前臥床數年，我與他的關係並不親密，交流時會閃躲情感，力求表面。我行動上和語言上也沒有對他付出什麼，責任都丟給香港的家人。我很不孝，很冷漠和抽離。
可是看著Tovi日漸行動不便、疼痛、受困於肉體崩壞的漫長日子裡，我常常從他身上看見我爸爸。方開始想像那會是怎樣的寂寞、無助和痛苦。
那些時刻覺得我比任何時候都更貼近爸爸。這是一種很奇妙曲折的交流。也很悲傷。
32、那更重要的，能不能跟美麗、嬌貴的陳明珠小姐（這年紀應該叫女士了啦~~）說句話呢？
You are already perfect. 我愛你，謝謝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