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在台灣唯一的親人、我的二伯過世了,我們昨天一早南下奔喪。二伯在空軍官校任總教官退休,享年94。
我們陳家在台灣只有一門親戚,就是二伯。二伯比我父親大11歲,肖虎,本名叫做「陳國虎」,逃難時頂替大伯的名字來台,改名「陳國竑」。大陸淪陷時,讀空軍幼校的二伯跟著軍隊途徑浙江,把9歲的弟弟從紹興老家帶來台灣。兄弟倆在台灣舉目無親,照說應該相依為命;但因為性格各異,二伯娶妻生子後,我父親一路讀書求學多半靠自己,兄弟倆並不親密。
我二伯到台灣後,跟著軍隊定居高雄岡山,住在宿舍,吃大鍋飯,後來在空軍官校做教官。他為人耿介,不收禮、不喜應酬。我父親因為不是二伯直系親屬,不能同住宿舍,雖有哥哥接濟扶養,但畢竟沒有其他親人照料,因此著實度過有一餐沒一餐的困頓少年。
因之我父親極力苦讀,台南高工畢業後自修考上台南理工學院(如今的成大),然因家貧,只得聽從二伯勸告,選擇了兵工學校(如今的中正理工學院)就讀。後來他考取經國先生的特考公費留學,一路念到密西根大學的電機博士。
我小時候,很喜歡去二伯家。二伯家住在岡山自強新村,每年去高雄探親,就會順道一遊墾丁,那是我童年美好回憶的一部分。他們的大平房院子裡有很多花草、昆蟲,我還記得睡在加高的木板床上,罩著蚊帳、聽著南部壁虎的嘰嘰叫聲入睡,別有一番新奇滋味。
二伯比爸爸矮胖,兄弟倆相貌差別很大:我爸爸瘦瘦高高、戴著眼鏡一臉嚴肅像;二伯卻跟個彌勒佛一樣,總是笑呵呵的。他說話帶著一口濃濃的湖北口音,門牙微暴,虎牙尖尖的露在外面,講話慢條斯理的,一看到我們去總是很歡喜,不是給紅包、糖果,就是跟我們開無厘頭的玩笑。
印象中的二伯很喜歡拆解電器、研究說明書;他到年紀很大還學會了使用電腦。不過他常常會有一些固執不通的偏見,爸爸對此常不以為然;二伯也絕不聽爸爸的任何建議。所以我的印象裡幾乎沒有他們兄弟「相談甚歡」的畫面,總是二伯口沫橫飛,爸爸搖頭皺眉,兩兄弟一見面就抬槓,不時還會出現臉紅脖子粗的尷尬場面,我媽和二伯母對這兩個「槓子頭」都已見怪不怪。
二伯母是小學老師,操著一口純正的北京腔,說起普通話非常好聽。我們每次一去,她就在廚房裡忙進忙出的準備飯食;然後母親就會叫一輛三輪車,帶著我坐在上面,吹著習習涼風、搖搖晃晃的去市場買辣蘿蔔乾。
三位堂姊中,大堂姐大我18歲,二堂姐長我14歲,皆是師範畢業的家政、生物老師;大堂姐一頭長髮、濃眉大眼、身材纖瘦,是眾人公認的美女;而二堂姐則跟我長得很像,我媽在世時,常常唸道這一點。她唸二女中(中山女中)時,和我母女倆曾賃屋同住在一起,不過當時我年紀太小,已不復印象。
三堂姊大我7歲,現在旅居在阿拉斯加。小時候我最喜歡她了!一去二伯家,她就會領著我在門前清水溝裡撈大肚魚,兩人玩得一身濕,被我媽媽臭罵一頓。後來她成大畢業準備考托福時上台北補習,我們曾做了近一年的室友,至今我還記得半夜她煮宵夜給我吃的往事.......。後來她結婚定居美國,我也去阿拉斯加拜訪過她。
有趣的是,兩位大堂姐私下聊天時,講的是四川話。幼時我聽她們用很奇怪的口音唧唧呱呱、速度很快的講話,總是覺得很稀奇;她們明明在台灣出生,而陳家是浙江人,為什麼她們卻習慣講四川話呢?後來才知,原來當時因為學校四川子弟很多,所以她們跟同學都用四川話講話,直到現在還是如此。
我家其餘的親戚全在大陸。祖父32歲早逝,生前是個文書員,祖母何氏生了四個孩子:大伯、二伯、姑姑和我爸。我爸是清明節出生的,本名叫清明,現在的名字「國晉」是大伯給改的。
祖母雖未讀過什麼書,但是頭腦機敏、頗有膽識。爸爸最津津樂道的一件往事就是他小學要入學時,因為家貧,祖母竟然帶著他去學校「講價」,跟校長討價還價!後來我聽大陸的堂姐們說,祖母憑著一界女流,一手帶大四個孩子不說,竟還能照顧她哥哥的孩子,在那個年代,亦可謂女強人了!
據說在極為艱困的戰時,我的祖母不但能巧妙運用極少的資源讓孤兒寡母吃飽穿暖,從未挨餓受凍;老年時甚至還能一手操持大伯一家財務、家務,將30餘種各式糧票、油票、布票妥善運用、照顧三個孫女,讓兒女沒有後顧之憂。直到高齡過世前都耳聰目明、頭腦清晰,並且與媳婦(大伯母)情若母女,大伯母一家對奶奶稱頌備至,讓鄰人稱羨不已!
只可惜(我爸和二伯唯一共識)陳家三房三個兒子生的都是女兒。大伯母、二伯母各生三個女兒,姑姑生了兩個,我家二女一男,總共有10位堂姐妹,只有我弟弟一支獨苗,所以二伯對他極為疼愛。(弟弟,趕快再生一個吧!😄壓力好大😝)
我弟有一陣子在高雄當兵。有一次,二伯為了大姐接了弟弟沒有立即去看他,還大發雷霆。當然,我弟一路畢業、考試、出國,二伯的紅包總是最大囉!然而,陳家的女兒都很爭氣,除了大伯的兩個大堂姐因為文革未能升學之外,個個都十分會唸書、品格端正,而且模樣(包括我在內😄)也都生得十分標緻喔!
昨天吃飯,四姐妹難得相聚一堂(我妹要上班,沒去)我不禁想著,不知何時,10姐妹能相聚一堂?此生應該很難以實現了吧?10姐妹中,大伯家的大姊居於湖北沙市,至今我還沒有見到過呢!
昨天聽堂姐們提到,二伯此次住院前,有段時間意識不清,睡夢中尚喊著大陸姑姑的名字;護士指著身旁的外孫女詢問時,他竟然說「這是我的妹妹」。爸爸也說,少時二伯最疼愛姑姑,從外地回來,禮物都是買給姑姑的,還曾惹他吃醋。只是,兄妹大半輩子都只能靠每月一封電子郵件往返,這也實在是命運捉弄人。說來慚愧,某次二伯生病,還是因為姑姑當月沒收到信,急得來信詢問我,我們才知道的。
昨晚,我透過大陸的姐姐傳微信給高齡亦87歲的姑姑,她感傷回覆:「二哥仙逝我旡法表示,他曾经和我告别时说,下辈子再见。真的要下辈子再见了。祝他一路走好。我跟着就会去和他再见的。」
我讀了為之默然。海峽兩岸相隔50年,至親同胞兄妹年少分離,白頭不得相見。大陸赤化之時,10歲的爸爸跟著二哥軍隊,冒充已婚同袍的兒子逃難來台,碼頭一別,揮手便失去聯絡。
一家人因為政治因素,兩岸相隔,生死未卜。祖母臨終前仍殷殷企盼小兒子的下落,彌留之際仍喚著小兒子「清明、清明」,而父親囿於國防軍人身分,數十年來不得聯繫大陸親友。輾轉託海外紅十字會登報尋親多年,等到終於尋到大伯一家時,祖母業已前一年仙逝。
當父親拿著從美國、香港轉來繞了地球半圈的大哥手書魚雁,雙手發抖,方知兄弟倆此生再也沒有機會得見母親。而祖母亦至死不知一雙兒子的下落。這是如何的人倫悲劇?
親人的血脈相连。二伯與父親在台灣奉獻了一生,保衛國家、捍衛疆土、養兒育女、造福鄉民。然而因為有家歸不得,親人不得見,因此年歲大了之後思念故鄉、骨肉至親、孺慕中華文化,這是極為自然而然的事。
我完全可以理解父親與二伯對於後輩不承認自己是中國人的心痛與沈重;也對動不動叫他們「中國那麼好你就滾回去」這類沒有同理心的言論不敢苟同。我但願這樣的骨肉分离,世世代代都不要再发生;也但願兩岸許許多多妻離子散的家庭,能早日團聚。
最後僅以此文,告慰二伯在天之靈,期盼他老人家能於慈母膝前團聚,以解此生之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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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關「我地呢代」》(呢篇文係長過長城架… )
尋晚睇左 CUHK Secrets 一個 post (請見link),講一個80 後嘅中大師姐,SARS 年畢業,十年以來嘅遭遇。
佢十年來,最大嘅不幸我歸納如下:
1. 屋企環境唔好:入大學借 loan,畢業要負擔屋企
2. 大學時冇時間砌 CV:冇 exchange,冇上莊,搵工好輸蝕
3. 畢業唔著時:SARS 畢業得 6000 蚊人工,轉工又俾人瘋狂壓價
4. 公司壓榨:冇升職有 OT,加人工好似「施捨個發財錢」咁少
5. 儲極都唔夠錢:要買樓,結婚,進修,生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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睇完之後,我感受良多:
一. 只有「我地呢代」先明「我地呢代」
--> 「我地呢代」係睇住香港家道中落,我地愈大,香港愈折墮,細個憧憬「香港好好搵食」唔存在,個種失望D 老屎忽唔會明。
-->上一代用「舊屎好好景,努力有飯食」theory,瘋狂批判「我地呢代」。大佬,你個代係「康雍乾盛世」,「我地呢代」一畢業就「八國聯軍晚清」,點相提並論?每星期個D職場慧眼,好似天氣報告咁,講我地八九十後唔上進。「我地呢代」已經活喺「晚清」,每星期踩我地兩腳,老屎忽有咩得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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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我真係一個幸運嘅窮撚
雖然我都係資深窮撚,大學畢業都係人工少冇前途買樓冇望,面向仆街政府,但我比起呢個師姐幸運好多,我「有得揀」。
--> 我同呢個師姐一樣,我係住深水埗嘅資深窮撚。記得小學老師開學話:「申請書簿津貼同車船津貼嘅同學,出來排隊攞表格」,結果幾乎所有同學都出去排隊,只有幾個同學坐喺度,老師都始料不及,叫我地返埋位,人人派一張。
--> 大學時期,我想上嘅莊,想做嘅迪迪尼暑期工,想去嘅exchange,想申請嘅海外intern,我都好似打街霸咁KO 哂。
--> 由於我有個年紀比較大嘅家姐 (佢應該想斬我架啦),我大學冇借loan。又由於我呀爸呀媽人生好 chur,我畢業時佢地啱啱供完層樓。我好似 M 巾廣告所形容咁 carefree,唔算有太大家庭負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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喺「有得揀」嘅情況下,我 FINAL YEAR 做左個「忽忽地」嘅決定…
--> 我讀嘅係教育學士,但我決定唔教書。FINAL YEAR 最後一個semester ,faculty 個 professor 開左個 seminar 教我地搵教席,我見個PowerPoint 上屆畢業生個就業 pie chart,最大個忽係教師,仲有兩條 gap 喺個 pie chart 度,分別係 master 同 others。
--> 我畢業個年係 334 學制交接期,有額外教席,4月頭中大photo day ,影影下畢業相,我D 大學同學已經收到電話,幾個同學都有多過一間學校請。
--> 眼見人人都有著落,我一封搵教席嘅信都冇寄。我呢個忽忽地嘅細路,讀完4年,做完實習老師,我寄信去「少老師人工一倍有多」嘅報社考記者。
--> 我唔係想講,我真係好看破紅塵,好清高唔貪老師人工高,而係我真係好好彩,因為我冇咩屋企負擔,可以跟隨我「忽忽地」嘅意願。你可能話,你「根本岸久」,唔想做老師就 JUPAS 諗清楚啦。我承認我 Form 7 個時係「睇餸食飯」揀科,我想提出嘅係,香港地有幾多個我咁好彩,屋企畀我咁大容讓,畢業後唔理人工重新揀工?
--> 你又可能話,「唔鐘意都冇理由讀左唔做老師啦,少一倍人工,唔用腦又以為好有個性」。社會人士永遠覺得你畢業搵愈多錢愈叻,畢業後見工都俾人問:「讀左4年點解唔教書?我地畀唔到教師一半人工你架」
--> 冇錯,我而家都係俾大公司搾乾我,但我深明「條路自己揀,仆街唔好喊」嘅道理。我從來冇覺得「做唔做老師」係對與錯嘅選擇。我只係覺得有得選擇,而我心甘情願地為自己揀,係我最大嘅幸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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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解我寫呢篇野?
我好希望上一代唔好再用「以前我奶奶對我唔好,而家我做奶奶,我唔會畀好日子你過」嘅態度,去批判同壓抑「我地呢代」,你需知道,你踩我地兩腳,你係冇著數嘅。何不發揮慈悲為懷嘅精神,出少句聲當幫忙呢。
我想特別同搵緊工嘅U grad講,我知家庭環境各有不同,搵工必定有考慮「上繳家庭,改善屋企環境」呢個因素,但如果家庭環境許可,就盡量行使「有得揀」嘅機會,搵份你會感到開心嘅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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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 有人狂插 CU secrets 個師姐,話佢得個呻字。人地身不由己,處於困窘,冇得揀,已經喺 CU secrets 度呻,話明 secrets 啦,點解仲要插人呢?要插就插準政權,質問政府點解令香港咁不堪。
再PS. 我做記者時間唔多,我原本想做副刊專題,最後入左國際版,仲入左死人組。死人組會預測定邊個名人死,準備好佢生平,佢一死就填返個死亡時間上去。而當年我見到個條「死人list」頭幾位有日皇,佢而家都未死,所以話,好多野「真係估你唔到」,人人際遇都唔同,點解要插到D 年青人咁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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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U secrets 師姐十年遭遇:https://www.facebook.com/CUHKSecrets/posts/6889344278773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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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認識的所謂外省人不多,同輩很多芋頭番薯的混合種沒有本省外省的問題,純外省人在國外遇過最多,我只有觀察並沒有真的深刻認識他們。而李律筆下這樣的心態,完全符合我對他們的猜測想像,但是他們不是李律,不會承認。
我長大的過程台灣人比外省人低一等,執不了政,說你講起話來沒有台灣腔是稱讚,真心的稱讚。而有這樣心態的人,有辦法的都移民了,台灣不是久居之地,尤其在李登輝陳水扁當總統之後。他們在遙遠的地球彼端,在國民黨衰敗的過程中,對台灣人的怨氣輕蔑有增無減。
這也許能稍稍解釋為什麼不只在台灣,在海外也有一群人,打死也不相信台灣防疫的數字,他們等著有本土確診的那天,要理直氣壯大聲說民進黨政府就是在愚民!因為在他們心中,台灣擺脫國民黨之後,一定不可能會更好,如果更好,只是造假。但是他們要和中國統一嗎?相信我,很多是不願意的。
【薨】
1. 前天錄音完從電台返家的時候,看見路旁的家具行,幾個人圍在電視旁邊,我下意識知道有大新聞,一眼望去,原來昨天誤報的烏龍新聞,在第二天成真了。一個時代人物,真的走了。
圍著電視的人們講著台語在討論著甚麼,那個情景讓我想到了1997年白曉燕案時的南非武官挾持事件。當時在政大大門口斜對面的唱片行有座電視牆,指南路上的人們圍著電視看著當時陳進興與警方對峙的最新消息,也是這樣地討論著。
又是某個重大事件發生的歷史時刻,今年好像特別多。
2. 這兩天我看了不知多少媒體對於李登輝的討論,但是不知怎麼,我就是一個字也寫不出來。
假如是往常,我大概會花個幾千字寫一篇長文,去談那個表面上生猛帶勁、實際上步步驚心的1988年,一個臨危受命擔任總統的本省籍國民黨員,如何在蛇蠍環伺的龍潭虎穴中一步一步地冷靜鬥爭,將一個外來少數政權血腥高壓統治40年的集權國家,逐步轉變成一個穩健民主的正常國家。
3. 但是我寫不出來。
不是沒資料的寫不出來。不是沒靈感的寫不出來。不是偷懶的寫不出來。是情感上寫不出來。
我心中理性的那一面,早已經將他執政的12年台灣所遭逢的政治情勢、民主改革進程、美中台角力、兩岸矛盾、世界大勢,都按照編年史一般地在腦海中清晰地列出來了。
但是我感性的那一面,一個字都寫不出來。
他是我爸爸—–還有他那一代的外省人,終生痛恨的對象。
4. 高一的時候,我的高中同學就跟我說了李登輝怎樣透過政治權柄與手段,接連鬥倒了蔣經國佈置在他身邊的三著棋:政權俞國華、黨權李煥、軍權郝柏村,而在無聲政變中,他逐一清掃了所有政敵,將黨政軍全部握在手中。
「你知道嗎?他要當的是台灣的國父,而我們所有人都要跟著他陪葬。」
他是外省後代、我也是外省後代,我想他刻意對我說這件事,決不只是因為我們只是不熟的朋友。
那是1994年,國民黨與新黨內鬨,台北市長的寶座白白讓給了得票率只有四成多的民進黨候選人陳水扁。
5. 那是出於一種身為外省族群的危機感吧?在1990年代國語政策逐漸解禁、台語開始漫天鋪地地在各項媒體文本中出現,民進黨所代表的台灣本省勢力步步進逼,我的高中所在的城中區,每天都有民主戰車到處遊街,一邊用台語大喊:「台灣愛獨立!」
我不喜歡國民黨、但我更害怕民進黨。在我腦內的劇場裡,我彷彿看見民主戰車上那些聲嘶力竭情緒激動的人,把外省人一車一車地載到海峽邊,叫我們自己游回去。
當時的外省菁英們(絕大多數在新黨)用了一個名詞來稱呼我的濾鏡中呈現的民進黨:「福佬沙文主義」這個充滿了種族主義禁忌的大旗,或許精準地掃中了包括我爸爸那一代、一直到我這一代的外省人心中最深的恐懼。
6. 這種因誤解而生的恐懼,讓我直到李登輝在2000年下台為止,都是用極度仇恨的眼光在注視他的。
而我猜想一定年紀以上的外省長輩,也許到了今天都還是一樣維持著那樣的眼光。
7. 而在2005年馬英九當選國民黨主席後,我突然就可以接受了。可以接受那個李登輝時代我每每批評黑金政治、批評貪汙腐敗的那個國民黨。
現在想想,當時的我不是笨蛋。會讓我這樣想的核心還是恐懼。恐懼一個自身都不能決定的血統,有一天會惹上殺身之禍、或是流亡的命運。
8. 現在想想,我到底是怎麼從一個外省二代的國民黨信徒走到現在這一步的?2014年前後我為了寫論文而大量閱讀的戒嚴時期史料,還有當時實際在發生的,從國光石化、大埔張藥房、士林文林苑、洪仲丘案一直到學運,那一切都像是一個不可逆的啟蒙歷程。
我信仰的黨是個殺人黨、我推崇的總統是個賣國賊、而我從少年時期痛恨的仇人,其實是個大英雄。
9. 請原諒這樣劇烈的轉變讓我變得扭曲,假如以前我所痛恨的原因在現在來看都是具有偉大的緣由,唯獨無法看破這樣的時代巨變的人,是因為永遠活在過去,那麼答案很明顯,以前的我、還有永遠都無法消解那仇恨的,我已逝去的爸爸,他們都永遠地活在了過去。
好傻啊!爸爸!還有以前的我。
你們所恐懼的事情,最後都沒有發生。
因為站在你對立面的人,並沒有要趕你走。
因為那是你所信仰的那些人編出來的謊言。
而那些人要編這些謊言來騙你繼續捍衛那個虛幻的帝國,是因為在那個帝國裡,他們吃香喝辣,而你明明分不到半分。
但是他們輕輕鬆鬆用黨國、用省籍,就把你綁架了。
你以為他們倒台了你就跟著死;結果是,他們倒台了,而你獲得民主的果實。
好傻啊!爸爸!
但我不能怪你,我又有甚麼資格怪你?你在那個極端而怪異的年代,努力活下來了。而我只是個膽小鬼而已。
10. 所以我永遠沒有辦法持平地說出李登輝對於現今仍然活在這個島嶼上的每個人的貢獻。
你可以說他是偉大的人、他是腦袋清晰的人、他是有理想性卻更重實際的人、他是深諳政治權謀的人、他是高瞻遠矚的人、他是最後一個繼承武士道精神的人、他是能忍人所不能忍、將心中的遠大抱負化為長時間的奮鬥而實踐的人。
而他曾經是我深深痛恨的人。
11. 愈從事後諸葛的角度,去論證他在執政12年當中所造成的種種改變:寧靜革命、國是會議、廢除動員戡亂、終結萬年國會、六度修憲、總統直選、民代全面改選、修訂國統綱領(實際上就是將死統一一途,真高招也)、不懼飛彈威脅、贏得國際支持、提出特殊國與國關係等等,從三十年後知後覺的角度去驚嘆他在當時的前衛概念與宏大願景、宏偉企圖,就愈對比出了痛恨他的那一輩人,我爸爸、還有我,是多麼地器小而無知。
愈是承認這事,愈是承認自己的不堪,還有那個把一輩子都賠給了荒唐的黨國的爸爸。
12. 1923年,李登輝出生在大正年間日殖台灣,三芝的一戶警察人家。五年後,我爸爸出生在長江邊上的貧苦省分、貧苦城市裡的貧苦家庭。
爸爸這一生還真的是沒得選,貧苦家庭的么子,一出生沒多久爸爸就抽鴉片死了,小小年紀拖著鼻涕就跟著逃難、沒飯吃只好去當兵、一當了兵國民黨就輸到脫褲子,一路逃到金門、逃到台灣,人生到中年才結婚生子又為了家庭做牛做馬一輩子。
要是可以選擇,我真希望爸爸不要出生、反正我不出生也沒關係。
13. 苦悶至極一個字也寫不出來的時候只好去看書,就讀到了八旗文化近期才出的《文明的海洋史觀》,才終於找到了一些,或許可以找到一些,回應得起李前總統的慷慨禮物,我這種死讀書的臭老九,終於可以對前輩們交託到我們手中的島嶼,一點點接續性的想像。
14. 台灣是邊陲。台灣在中國的版圖中,就是東南海疆的邊陲,在中國大一統的農業帝國大陸思維中,邊陲要務是防禦而非發展。清帝國末期有左宗棠與李鴻章之爭,乃是在捉襟見肘的大清財政中,爭論西北邊防與東南海防何者為重、何者優先之論。
台灣的位置在大日本帝國時期也是邊陲,是南境的邊陲、卻也是南進的跳板。大日本帝國南進的發展看似是列島作戰,但是擴張戰爭增加帝國版圖與經濟的思維,卻又是大陸思維。
台灣的位置,放在整個南島語系的世界分布中也是邊陲,台灣是最北之境,五千年前不知何種原因,南島語族的祖先開始了離開中國大陸的大撤離,以台灣為跳板,一路向太平洋與印度洋展開大遷徙。
15. 台灣因為其特殊位置,在大中華圈中屬於邊陲、在東北亞圈也是邊陲、在東南亞文化圈還是邊陲。但是如果換個想法,把大中華圈(海洋中國)、東北亞、東南亞三個文化圈統合起來,台灣就會位在最中心。
16. 然而,台灣自從在世界文明史首次出現以來,就是深深帶著海洋性格的。
在荷西時代,荷蘭人需要從巴達維亞(雅加達)基地前往長崎做生意,需要一個中點作為補給,於是相中了台灣的大員(其實一開始是澎湖但是被大明帝國打槍),對荷蘭人來說,台灣可不是邊陲。
對西班牙人來說亦然,他們需要從菲律賓基地前往中國沿海的中間補給點,於是相中了島嶼東北的基隆與淡水,台灣自然也不是邊陲。
對鄭成功來說,他統領了一個海洋帝國,他有靈活調度的水軍,他也有茫茫大海上只要符合效益、能夠有效管理,都可以當作基地的靈活海洋思維,而選中了台灣。但是他的心裡還是一介明臣,夢想光復中興一個大陸帝國,這樣的思維決定了他的王國的短暫命運。
17. 中國自始至終就是一個大陸帝國、農業立國、內聚、保守、權威、官僚,要發展海洋中國,實屬不易。
然而20世紀以來,中華帝國因為政治因素而管不到的地方:香港、澳門、台灣、新加坡,這些華人社會卻恰巧因為地理特性與地緣政治的緣故,而在治理與商業政策中顯現出海洋思維:靈活、效率、透明、結盟、貿易、共好、外在耦合的特性,開始呈現出海洋中國的特質。
18. 今年6月港版國安法的通過,我們可以判讀成,中國將香港內地化,或者,我們用另外一個角度來敘述:
香港與澳門,從此失去了海洋中國的特性,轉變成為中華帝國治下與北京、上海、武漢、重慶沒有甚麼兩樣的大陸性帝國(內陸導向)城市。
那麼,海洋中國還剩下哪裡?
嚴格地說,就剩下台灣與新加坡。
19. 也就是說,那些因為港區國安法的實施,倉皇逃離香港的諸多機構:包含跨國投資集團,以及金融、服務、資訊、情報交流等等產業,他們也就必須在台北與新加坡之間做一個選擇,成為他們未來的根據地。
以金融產業與投資來說,他們大多會選擇新加坡,因為台灣金融制度僵化又不國際化,相較之下,新加坡早就已經是亞太金融之都。
然而,假如是服務產業、內容產業、文化商品產業、以及資訊情報交流產業,則非常有可能會選擇台北。
20. 也可以這樣說,在香港內地化之後,台北,彷彿回到了1980-90年代一般,變成了中國的敲門磚,變成了想要接近中國但是又不可能待在中國的所有機構,最便利的駐點。
台灣在這幾年的大國博弈棋局中,因為中國的政權緊縮與台灣人民自決的結果,開始朝向「護台抗中」的整體策略前進。
然而不可否認的是,隨著香港局勢的急速劣化與國際機構逐步撤出香港的結果,台北將會在這個巨大的變局下承接許多香港過去的角色:包含會有許多的港人、港媒、香港品牌、香港民生產業,會陸續來到台灣;香港過去的資訊中轉、對話折衝的角色,也會慢慢轉移到台北。
我們要用甚麼態度,來面對海峽這邊的壓力,逼出了香港、而使我們成為海洋中國的第一線的角色?
21. 我在想,我們建設新國家的藍圖,必須以海洋立國來思考。
海洋立國的國家,好比英國、好比日本,拒斥大陸的侵略,絕對是保持獨立自主精神的基本要件。
但是我們必須知道,就算是英國、就算是日本,也不會因為拒斥大陸而將自己鎖國。那麼如何與大陸國家保持有尊嚴、不被侵犯吃豆腐,又能夠在雙方互惠的原則下進行貿易流通,則是海洋國家很重要的生存法則。
22. 海洋立國的台灣,以海洋的物理性連結著東北亞、連結著東南亞文化圈,那麼,我們自然也不當孤立海洋中國。
中國是惡鄰、中國是胖虎、中國是恐怖情人,我們都心知肚明。但是在很明確的未來數年之間,我們都甩不掉與中國的瓜葛,甚至很有可能在香港內地化、台北香港化之後,與中國的聯繫變得更深更多元。
這也意味著,中國的滲透,也會變得更加嚴重。
目前美中博弈的棋局,有沒有可能隨著今年底美國總統大選的結果而出現重大轉變,目前誰也說不清。台灣在兩岸政策上,也必須小心謹慎、步步為營。
而坦白說,台灣的民主的脆弱性,仍然會不時地化作當代的集體信任危機,透過中國滲透勢力,輕易地瓦解台灣不同意識形態之間選民的互信。可以說,台灣的民主,始終是如履薄冰。
23. 阿輝伯說,台灣交給我們了。而現在交到我們手上的台灣,仍然是處在一個蛇蠍環伺、步步驚心的恐怖平衡局勢中。
我們有沒有阿輝伯的智慧,可以一邊拿捏平衡、一邊像他一樣大膽擘劃願景、奮力實踐,是我們這一代人的問題。像我爸爸那樣生為一個中國人,一生完全沒選擇的悲劇,我希望我們的下一代永遠不要重演。
24. 我們要海洋立國、我們要走出去,擁有大海一樣的胸襟。建設新國家的道路上,我們要有航行在海上的志氣、也要有面對風浪的勇氣。同時,還要有足夠的智慧,在多變的海象中,靈活應變,卻可以堅定地往目標的方向走去。
曾經我們有阿輝伯,現在要靠我們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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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1. 帝王逝世曰崩、諸侯逝世曰薨。
我忘記不知道在哪裡的史書上看到,豐臣秀吉過世時,史書記載是薨。秀吉出身微寒,卻一路出世竄升,官居公家人臣之極的關白,引退後則封為太閤,的確是以諸侯之位辭世。
當然這時代沒有皇帝了,但是李登輝的辭世卻讓我想到薨。李登輝位列國家元首,雖非帝王,卻對台灣民主進程居功厥偉,我想,一個薨字應該足以表彰其地位。
另一個原因是,薨字拆開為夢死,我覺得好美。夢中他界,乃是至福。祈願阿輝伯化為千風,繼續吹拂守護母親之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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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2. 圖片來自網路,是由攝影師何藩所攝,巧妙捕捉了香港1950-60年代的氤氳靉靆。
那是各路高人,分別從唐山大陸撤往這自由之島的時代;同時也是蔣幫毛匪,各路間諜,混跡在這冷戰時期遠東最大情報中心的時代。